从工艺美术、设计与广告到当代抽象绘画:徐畅如何建立自己的色彩叙事——专访当代抽象艺术家徐畅
期刊: 中华遗产 2026年第09期 DOI: 10.67328/wslwpp1893 PDF下载
从工艺美术、设计与广告到当代抽象绘画:徐畅如何建立自己的色彩叙事
——专访当代抽象艺术家徐畅
苏明远
徐畅的艺术经历,天然带有一种复合型发展的轨迹。她并不是在一个单一路径中成长起来的艺术家,而是在工艺美术教育、设计实践、广告视觉传播与个人绘画探索的多重经验中,逐渐建立起自己的抽象艺术语言。也正因如此,当我们面对她的作品时,会很容易感受到一种与许多单纯学院式绘画不同的特质:她的画面既有扎实的形式构成能力,也有很强的视觉节奏感;既保留了绘画本体的材料魅力,又具备面向当代观看经验的开放表达。

徐畅,1979年出生,中国当代抽象艺术家,本科毕业于北京市工艺美术学校,曾先后任职于北京边锋设计有限公司、北京极之聚广告公司。早年的工艺美术训练,使她具备坚实的造型基础、色彩组织能力与审美判断力;而设计与广告行业的职业经验,则进一步强化了她对画面结构、视觉传播、节奏控制与观者感知方式的理解。这些经历并没有让她被商业视觉语言所限制,反而在她后来的绘画转向中,沉淀为一种更成熟、更敏感的形式判断。
如果说学院训练给予徐畅的是“结构意识”,那么设计和广告给予她的,则是一种对“视觉如何被感知”的清醒认知。她很清楚一幅画面如何建立重心,如何制造节奏,如何通过冲突与停顿形成观看张力,也很清楚色彩在大面积关系中如何组织情绪。正因为这样,徐畅的抽象绘画并不显得空泛,她不是把抽象理解为“随意涂抹”或“逃离形象”,而是把它作为一种更高密度的表达方式——让色彩、肌理、线条、刮擦、泼洒、覆盖与留白,共同构成一种既开放又准确的视觉叙事。

在徐畅的作品里,色彩是极其重要的主角。她常常运用红、黑、白、蓝绿、粉色、金色、橙色、灰色等不同色域,在冲突、覆盖、渗透与平衡之间建立一种富有张力的抽象空间。她的颜色并不只是装饰性的,也不只是形式上的对比工具,而是带有明确情绪温度与心理重量的。红色可以是爆发、生命感和内在热度,黑色可以是沉积、压迫与空间深度,白色既可能意味着空气和停顿,也可能意味着擦除、断裂与重新开始,而蓝绿与粉色则往往把画面引向记忆、雨痕、花园和光影交错的感性层面。
这种色彩语言,在她的系列作品《记忆的抽象地景》中表现得尤为充分。这个系列本身就提示了徐畅的创作核心:她的抽象并不是脱离经验的形式操作,而是一种关于记忆、地景、城市、自然和心理空间的综合重构。她不直接描绘某一条街道、某一片花园或某一个具象场景,而是把这些经验打散、重组,沉积为色层与肌理,使观者在非具象的观看中,仍然能感受到现实世界曾经留下的痕迹。

例如《曦境》便非常典型。这件作品通过深蓝、朱红、灰黑和白色构建出层层交错的抽象空间,纵向流动的笔触与黑色泼洒痕迹,让人联想到被雨水反复冲刷过的城市墙面、建筑表皮的剥落、潮湿空气中的残留光线,以及记忆在时间中逐渐浮现的过程。这件作品不是描绘一座具体城市,而是在描绘城市经验如何沉积在人的感知之中——它既带有都市结构的硬度,又有情绪沉淀后的柔软与安静。

而《烈焰之后》则将徐畅作品中的另一种力量推向前景。红色、橙色、黑灰和白色在画面中形成强烈撞击,大面积横向笔触与刮擦肌理像火焰爆发后的余烬,也像情绪燃烧之后留下的内部废墟。与很多简单依赖高饱和色彩制造冲击力的作品不同,徐畅在这里更注重“火焰之后”的状态——也就是爆发过后,如何留下痕迹,如何形成停顿,如何让白色空间为画面留出呼吸。这种处理方式,体现了她对情绪结构的高度敏感:她并不是只会制造强度,而是知道强度如何被承接、如何被消化、如何转化为持久的视觉回声。

《夜色流光》则让人看见她与城市节奏之间更直接的关系。作品以黑、白、灰为基础,并注入黄色、粉色和蓝色的点状光感,使整幅画面仿佛处在雨后夜晚的高速流动中。横向笔触像车流、街灯与湿润地面的反射,也像时间在现代城市中的切片。徐畅显然非常善于把“速度感”转化为绘画语言:她并不是去再现一条具体街道,而是通过色彩的闪现和结构的推动,把现代都市那种不断移动、不断擦肩而过、不断留下残影的经验,沉淀为一种抽象而准确的视觉节奏。

《垂直记忆》则是理解徐畅艺术结构意识的重要作品之一。红、黑、白和深紫色构成强烈对比,垂直性的组织方式让画面像建筑、街道、旗帜,也像拉长的人影或在时间中被留存下来的存在痕迹。白色区域如同擦除与断裂,而红黑则形成持续的视觉冲突。这件作品不仅在形式上呈现出强烈的结构感,也让人意识到,徐畅始终在思考“人如何存在于空间之中”这一问题。她的抽象并非取消人的痕迹,相反,它是在非具象中保留人的经验残留,让城市、记忆和存在感互相缠绕。

从更宏观的角度看,徐畅的抽象绘画之所以具有辨识度,是因为她并没有停留在纯形式实验层面,而是始终把情绪、记忆、空间和生命感放在创作内部。她早年的工艺美术训练与后来的设计、广告经历,最终并没有让她变得“过于设计化”,反而让她在面对绘画时更清楚什么是有效的视觉组织,什么是肤浅的表面效果。她懂得如何让一张画在第一眼就抓住观众,又能在更长时间的凝视中不断释放新的层次。
这也是为什么徐畅的作品会带有一种非常适合当代语境的开放性。她的画面并不要求观者必须拥有某种艺术史知识才能进入,相反,它们常常通过情绪温度、色彩节奏和空间张力,直接与观者经验建立联系。但与此同时,这些作品又不是简单“好看”的装饰图像,而是具有足够的结构复杂性和精神深度,能够被持续阅读。对于今天的抽象艺术来说,这是一种很难得的平衡:既能沟通,又不流于轻薄;既保留绘画性,又具有当代性。
从展览与艺术实践的轨迹来看,徐畅也在不断强化自己作为当代抽象艺术家的位置。她参与过包括第三届意大利国际年度艺术展 、第79届爱丁堡艺术节等多个展览项目。这些经历不仅说明她的作品能够进入不同文化与专业语境,也表明她的视觉语言具有跨空间传播的能力。无论是在女性艺术、城市经验、抽象绘画还是国际艺术交流的框架中,她的作品都能找到合适的落点。
在采访最后谈到自己的绘画时,徐畅提到,自己更关心的是“画面能不能真正留下情绪和时间的痕迹”。这句话非常准确地概括了她的艺术方向。她并不急于定义自己属于哪一种风格范畴,也不追求概念上的炫目包装。她更在意的是,如何让一幅画真正成为经验沉淀之后的可见结构。也许正因如此,她的作品始终带有一种很真实的力量:它们不是在证明抽象绘画可以多么复杂,而是在证明抽象绘画可以多么贴近人的生命感受。
从工艺美术到设计与广告,再到今天逐渐成熟的当代抽象绘画实践,徐畅走出的是一条并不喧哗、却非常扎实的路径。她用多年积累下来的视觉经验,转化出一种富有个人识别度的色彩叙事系统。在这个系统中,城市与自然、情绪与结构、碎片与秩序、显现与消失始终彼此交错。也正因为这种复杂而稳定的交错,她的作品值得被持续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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