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农业经济学的发展演进：社会需求变迁与方法论革新的双重视角

尹哲友，赵浩宇，王旭有  

（延边大学经济管理学院，吉林省珲春市，133300）

摘要：日本农业经济以村落共同体和水田农业为主要特征，其农业经济学在发展过程中结合本国国情广泛融合了社会学、历史学与法学的分析视角，由此形成了独特的学科体系与学术风格。进入21世纪后，随着农村空间功能重新构建、社会对资源与环境问题的日益重视以及“食”的功能范围逐步扩大，日本农业经济学承接更多社会需求，研究范围拓展到食物系统、消费者行为、食品安全、地方创生、环境与资源等多个方向，同时农业经济学的研究方法论，也朝着经营学、社会学、历史学等多学科交融的方向转变。

关键词：农业经济学；社会需求；方法论；日本

前言

农业经济学是农业科学和社会科学的交叉学科，在现代社会中起到越来越重要的作用。随着全球粮食安全、农产品国际贸易、资源与环境保护、地方创生等议题不断扩大，如何适应社会经济发展的新需求，建立更为适合的农业经济学科教育体系，是一个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

日本的农业经济学高校教育已经有100多年历史，在教育体系、课程建设等方面取得了较为突出的成绩。进入21世纪后，为了顺应时代发展，日本农业经济学在保留传统研究领域的同时，把研究内容扩展到食物系统、消费者行为、食品安全、地域政策、环境与资源等多个方向，同时，它自身在方法论层面也一直在更新发展。

本文从“社会需求变迁”与“方法论革新”的双重视角出发，结合日本农业经济学的固有学科特质，探讨日本农业经济学的发展脉络，以期为我国农业经济学学科发展提供一些参考和有益启示。

1. 日本农业经济学学科特质与形成基础

日本农业经济学最初作为农学的一个分支起步。明治时期出版的《农学大全》（1898）《农业本论》（1899）等，均将农业经济学置于农学框架内进行论述。之后，农学内部各个学科纷纷独立，农业经济学也不例外。

近代，日本农业经济学深受近代德国学术思想影响，除狭义经济学外，还广泛吸纳了社会学、历史学等众多其他学科的理论，发展成为一门独特的综合性人文社会科学。日本农业经济学科特质，除了受德国的影响之外，还与日本农业本身的特点也紧密相关。日本农户的行为模式和欧美有明显区别，不管是小规模还是大规模农户，行为往往都带有对村落共同体的自觉意识，尤其是在水田农业占据主导地位的背景下，围绕水利协作所产生的现实需求，使得农户行为难以单纯以经济合理性加以解释，社会学视角的重要性由此愈发凸显。此外，受不同地域背景影响，日本村落内部的紧密程度有明显地域差异，这个特点直到现在还深刻影响着以村落为单位的稻米生产调整，以及村落农业的经营形态。要深入理解日本农业面对的各类现实问题，社会学、历史学、法学等研究必不可少。

战后，日本农业经济学界发现，即便将视野拓展至日本以外的亚洲其他地区，分析农户行为的内在逻辑时，仅靠狭义经济学是稍显不足的，因为农户并非纯粹的经济理性人，其决策嵌入于特定的社会关系网络、历史积淀与制度约束之中。这一认识并非停留在抽象的方法论层面，而是切实地反映于研究实践：一批以农业经济学为根基的学者在国际发展经济学领域持续产出有影响力的成果；另有研究者深耕非欧美地区的农村制度与地方习俗，将经济学分析与社会学、历史学的考察相互勾连，获得了突出的研究成果。

由此可见，把握和解决日本农业经济的诸多问题，单靠经济学知识是不够的，必须广泛应用农业政策学、农业经营学、农业史、合作组织论、农村社会学等知识。这一结构并非人为设计使然，而是研究对象复杂性的必然回应。即便日本农业在未来进一步推进规模化与企业化经营，农村社会与农户行为中那些深层的、难以被市场化逻辑完全吸纳的特质，恐怕仍将持续存在——这意味着跨学科研究的必要性不会随之消减。

2. 日本高校农业经济学教育的社会需求变迁

2.1 “食”领域范畴扩大

20世纪70年代起，随着“饮食外部化”“三产融合”等现象的兴起，加工、流通、餐饮服务部门相对于原料生产的比重逐渐上升。农业经济学的研究范畴不再局限于传统的农业生产领域，而是逐步延伸扩展，全面覆盖食品流通、加工及消费等整个“食”产业的全链条。与此同时，毕业生就业行业分布中，食品行业所占比重呈不断增长之势。

到了20世纪90年代，食品领域的研究方向发生了更本质的转变：从传统产业链上游到下游的单向延展，改成了以饮食生活为核心、从下游反向追溯上游的方向，食物系统论也就随之出现。2001年日本检出了感染 BSE（牛海绵状脑病）的病牛，此事成为重要转折点，促使日本在2003年出台《食品安全基本法》，内阁府还设置了食品安全委员会。2011年3月东日本大地震后发生福岛核电站核泄漏事故，之后又多次发生影响食品安全的事故。在这样的社会氛围下，学界和公众逐渐认识到食品安全实为农业经济学领域不可回避的核心问题。食品安全虽然以自然科学为基础，但它涉及法律制度、风险管理等领域，需要人文社会科学的参与。

随着经济的高速发展，因不合理的饮食习惯导致的各种生活疾病逐渐进入公众视野，“食”的关心随之向健康维护转移。其中，饮食结构的西化与单一化引发了日本国民对传统饮食的重新审视与重视，并且在学校供餐环节逐渐体现。2005年《食育基本法》颁布与2013年“和食”入选非遗名录，推动了公众对饮食文化的关注度。时至今日，“食”的安全性、健康价值与文化意涵持续受到重视，农业经济学领域除输出研究成果外，在人才培养方面也承担着越来越重的责任。

2.2 农村空间视角转变

过去，村落曾被视为前近代性与闭塞性的象征，但在日本经济高速增长结束后的低成长基调下，日本人的目光开始从作为产业中心的都市转向地方与农村。然而此时的农村早已不再是单纯的农业聚落，不少兼业农户与非农户交错其间，呈现出复杂而多元的面貌。对此，日本国内对于“农村”这一空间，不再仅仅将其视为农业生产场所，而是愈发重视其作为生活居住场所、共同体活动村落以及传统文化传承场所的功能。于是村落功能得到重新审视，公共事业重点也从面向生产的农田大规模整治转向农村建设。1980年日本农政审议会答辩报告《20世纪80年代农政的基本方向》将农村建设列为重要政策课题，并提出要重构“村落功能”。2000年日本政府推出了针对山区、半山区的直接支付制度，以此来促进条件不利地区的农村发展。

现在，日本公众更加关心农村荒废、地方衰退等社会现象，在这一背景下，从农村视角和地区视角出发的研究日益增多。

2.3 环境与资源问题凸显

环境问题长期以来被归入“公害”的范畴，人们更多是从环境对人体健康造成危害的角度加以审视，而它与农业经济学之间的深层关联，却鲜少有人深入挖掘。1992年在里约热内卢召开的地球环境峰会上提出“生物多样性”概念，使得农学知识得以进入环境治理与保护的讨论之中，从而拓宽了其原本的应用范围。加上，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所倡导的“农业多功能性”理念，可置于广义的环境与资源框架下加以审视，促使人们对农业形态进行重新定位。

环境学下属的环境经济学、环境社会学等分支，原本根基在自然科学，后来却逐步向人文社会科学开放领域，把人类活动当作影响环境问题的核心变量加以审视。环境学的跨学科研究覆盖了经济学、社会学、政治学、法学及经济史等多个领域，这种综合性的研究与教育方式，和农业经济学的学术理念有着明显的呼应关系。

基于此，日本农业经济学界从两个方向展开了深入探索：对外，着力提升理论对社会的解释力，系统阐明农业在水源涵养、洪水调蓄、自然环境保全及良好景观形成等方面所具备的多重功能；对内，则重新审视农业的发展模式，并着力充实环境相关的课程体系。

3. 日本高校农业经济学的方法论演进

伴随着社会需求的逐步扩张，日本农业经济学的方法论也发生了深刻转变，原本以经济学为核心的单一方法论体系，慢慢变成了经营学、社会学、历史学等多学科融合的综合研究范式。

3.1 经济学的深化与拓展

近三十年来，日本微观经济学发展迅速，博弈论等分析工具精进自不待言，行为经济学与实验经济学也逐渐兴起。然而，日本农产品市场长期被视为由大量分散农户与消费者构成的近乎完全竞争格局，这一预设使得新产业组织论在大学课程中的应用相对滞后。近年来，随着农业综合企业的发展，基于寡头垄断假定的理论逐渐成为分析“食”与“农”经济问题的必要工具，其在交易关系、食物系统论等领域的解释亦逐步被认识到。部分大学已开始引进相关成果，但整体仍显不足。

食品安全领域始终存在一组矛盾——客观安全性与消费者主观安心感之间常有错位。以前景理论为代表的行为经济学框架已充分证明了其解释这一偏差的能力；与此同时，对以实证分析为根基的农业经济学来说，计量方法的精进亦不容忽视。发展经济学中的影响评估技术日趋精细，随机实验模型、匹配模型等分析工具亦持续迭代；与此同时，POS 系统等渠道积累的食品消费行为数据规模不断扩大，市场调研所获取的质性数据也日趋丰富。这两方面的进展既为实证研究的纵深拓展开辟了新空间，也对研究人员的数据处理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

3.2 经营学的引入与本土化调适

近年来，日本国内经营学的发展呈现出两个主要方向：一是基于共同经营理论的学科体系向国际标准化演进；二是日益重视数据分析，力求以科学方法探究经营法则。与此同时，通过将经营学知识工具化，其在商业现场的应用实践也在不断推进。

传统的农业经营学处理的是家庭收支与经营尚未分离的生计型经营，并在实践中开发了适合生计型经营的理论体系。然而，在当今的日本农业中，追求规模化与法人化的经营已相当普遍。随着商业化经营的增加，农业经营学也面临着与一般产业经营学共通的经营管理和经营战略。现在，日本农业经营学教育正逐步从传统的“家计型经营”分析，向现代“企业型经营”分析转型，在课程设置上正积极吸收一般经营学的理论成果。

3.3 社会学的视角多元化

社会学主要应用于村落社会研究，在农业经济学领域中发挥重要作用，高校课程设置中的比重也逐步增加。

如今的社会学不再仅仅从粮食生产这一个视角看待农业，而是把它置于福利、观光、教育、环境、文化等多个场景里分析。在现代社会复杂的交往关系中，如何定位农业和粮食问题已经成为社会学重点关注的内容，今后有望从这个角度进一步拓宽研究范围。

2003年日本社会学会、日本教育社会学会、日本计量学会等联合成立了“社会调查士资格认定机构”，标志着全国统一社会调查资格制度的正式确立。该制度推动了社会调查方法（定量与定性）相关课程的标准化，有助于培养学生的实证研究能力，使其在面对复杂的农村社会问题时，能够运用科学的调查工具获取第一手资料。

3.4 历史学的新进展与教育融入

近些年，日本在历史学领域取得了显著进展，其中一些二战时期农业农村历史成果进入到高校农业经济学的课程体系。过去日本农业史教育大多将二战结束初期的农地改革视为终点。然而，对当下学生而言，昭和时代（1926–1989）已属遥远的历史。因此，系统梳理1950至1970年代的农业状况——这一此前很少被作为独立历史课题加以讨论的时期——显得尤为必要。当前的农协问题与大米问题，其萌芽可追溯至战后初期的农业与农政安排，讲授这段历史有助于加深对现实课题的理解。

在前近代社会，农业既是生产活动，也是日常生活的主体内容。因此，凡涉及当时环境与资源循环的研究，大多离不开对农业的考察。

3.5 多方法协同：走向综合型教育体系

农业经济学领域涉及食品安全、环境、区域发展、灾害问题等多种主题，需要应用不同研究方法，尤其是讨论这类主题的政策和治理方案时，多方法协同是必不可少的。因此，高校课程设置应突破单一依赖经济学路径的局限，广泛吸纳经营学、社会学、法学等多学科的知识与方法，着力培养学生的综合宏观视野。。可以发现，日本农业经济学方法论发展的核心方向，就是从“单一学科主导”转向“多方法协同融合”，以此来应对解决复杂现实问题的能力。

4. 结语

日本农业经济学的发展演进表明，该学科并非静态封闭的知识体系，而是随着社会需求变化与方法论革新不断重构的动态领域。从社会需求看，其关注重点经历了从“农业生产效率”向“食品安全”“地方创生”“环境资源保护”等多元领域的扩展；从分析方法看，其研究路径从传统经济学主导，逐步走向经营学、社会学、历史学等多方法协同的综合范式。这一演进过程揭示了农业经济学作为一门应用型人文社会科学的本质特征：问题导向、跨学科融合、回应现实诉求。

第一，促进学科定位从“生产导向”向“系统导向”转变。我国农业经济学教育长期侧重农业生产环节，相对忽略食品流通、消费、环境及乡村社会这类系统性问题，应当参考日本经验，搭建覆盖“食—农—村—环境”全链条的知识体系。

第二，加强多学科方法的系统融合，目前我国农业经济学课程里，经济学方法占据主导，经营学、社会学、历史学等方向的内容较为薄弱。建议在研究生和本科生的培养方案中，完整引入社会调查方法、历史分析方法、经营战略分析等跨学科工具，提高学生的综合分析能力。

第三，增加地方创生与乡村治理相关议题的教育投入，日本农业经济学深度参与了“农村空间”功能重构还有地方创生相关问题的研究，这一点，我国处在乡村振兴战略的背景下，可以拿来参考。得把农村社会学、区域政策、社区营造这些相关课程的建设做好，培养出具备乡村综合治理能力的人才。

第四，建立适配社会需求的动态响应机制，日本农业经济学教育靠着学科审议会、农政答辩报告这类制度渠道，一直能对社会需求做出灵敏反应。我国可以试着搭建农业经济学教育和社会需求之间的常态化对话机制，防止课程内容和实际问题脱钩。

日本农业经济学的演进逻辑表明，有生命力的应用学科，必须始终扎根在现实土壤中，在多学科交汇过程中不断完成自我更新。我国建设世界一流农业经济学科的过程里，应当充分吸收这一经验，走出一条兼顾国际视野与中国特色的发展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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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stract: Japan’s agricultural economy is mainly characterized by village communities and paddy agriculture. In its evolution, Japanese agricultural economics has extensively integrated analytical perspectives from sociology, historiography and law in light of Japan’s national context, thus forming a distinctive disciplinary system and academic style. Since the 21st century, amid the restructuring of rural spatial functions, rising public concern over resources and the environment, and the gradual expansion of the functional connotation of “food”, Japanese agricultural economics has responded to growing social demands. Its research scope has extended to food systems, consumer behavior, food safety, regional revitalization, as well as environmental and resource issues. Meanwhile, the research methodology of agricultural economics has trended toward interdisciplinary integration of business administration, sociology and historiograp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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