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时代劳动者离线休息权的劳动法保障路径研究

窦明慧，中国海洋大学法学院，专业：宪法学与行政法学。

【摘要】数字化、信息化时代已经到来，线上成为劳动者不可摆脱的工作模式，也成为劳动者压力剧增与人格休息安宁被破坏的导火索。休息权是劳动者核心权利之一，而离线休息权作为与休息权相关且独立的一项权利也应走进劳动者的权益保障之中。顺应两会的提案，为保障劳动者合法权益，实现劳动关系良性发展，促进社会健康循环，在系统考量工作时间、工作强度等相关因素后，应当完善我国的离线休息权。通过劳动法立法手段将其固定，利用社会及个人的监督，工会与用人单位的确保，克服界定与举证认定的难题，使离线休息权成为劳动者的保护伞。

【关键词】离线休息权、休息权、劳动者

随着移动互联网的普及和新冠疫情影响，在线办公、居家办公成为常态，工作与私人生活的界限日益模糊。用人单位随时通过即时通信工具联系劳动者，导致劳动者在下班后、节假日等休息时间仍需处理工作事务，“离岗不离线”的隐形加班现象日益普遍，严重损害了劳动者的休息权，且难以获得相应补偿。

今年全国两会期间，总工会界别首次提出保障劳动者“离线休息权益”的提案，建议在劳动法中纳入离线休息权保护，并增加企业隐形加班行为的违法成本。与此同时，专家和学者也呼吁引入离线休息权，劳动者通过法律途径维护自身权益，使得离线休息权的立法需求日益迫切。

一、离线休息权即为何

（一）、离线休息权的概念

要研究劳动者的离线休息权及其法律保障，就要区分好与休息权的区别，以此厘清离线休息权的内涵及其特点，在此基础上才能对其提供有效的法律保障。

休息权是“劳动者为保护身体健康和提高劳动效率而休息和休养的权利”^[]。我国《宪法》第43条明确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者有休息的权利。国家发展劳动者休息和休养的设施，规定职工的工作时间和休假制度。”休息权是人权的重要组成部分，是我国宪法直接规定的公民基本权利之一，是一种体现劳动者人格独立、蕴涵劳动者利益的人权类型。   

离线休息权作为休息权的相关概念，指的是“劳动者在法定或约定工作时间之外，拒绝通过数字工具进行工作联络或处理工作事宜的权利”。^[]针对这一新兴的权利范畴，可从以下三个维度进行深入理解：首先，离线休息权是在数字信息技术与远程工作模式普及的互联网时代背景下应运而生的；其次，作为现代社会劳动者理应享有的基本权利之一，离线休息权与劳动权紧密相连，并受到宪法及法律体系的全面保障，是公民基本权利的重要组成部分；最后，确立并规范离线休息权的核心目的在于，合理调控网络时代背景下劳动者的工作时长，有效遏制并减少隐性加班现象，从而更全面地捍卫劳动者的合法权益。

（二）、离线休息权的性质

从上文关于离线休息权的概念看，离线休息权的法律性质颇为复杂，和传统的权利相比，具有独特性质。

首先，离线休息权是劳动者在工作时间之外享有的基本权利，具有独立性。它并非从其他权利派生，而是基于休息权与人格尊严，由劳动法等法律法规明确保障。实现离线休息权有助于劳动者充分休息，保障身心健康与工作效率。有学者主张离线权是休息权的衍生权利，旨在弥补现有法律不足。但衍生权利具有依附性，以原权利为前提。离线休息权不符合这一特征，它与休息权、人格尊严紧密相连，构成权益保障体系的组成部分。若将其视为衍生权利，则在休息权难以保障时，离线权将不复存在或更易受损，其自由选择的价值无法实现。司法实践中已有案例体现对离线休息权的认可与保护，进一步推动了该权利的落地。因此，认定离线休息权为一项独立权利具有现实意义。

其次，离线休息权是一种有关人格尊严与生活安宁的权利。离线请求权作为劳动者在工作时间之外要求断开工作联系、享受个人时间的权利，其实现不仅体现了对劳动者人格尊严的尊重，即确保劳动者在非工作时间拥有自主选择和控制的权利，不被工作过度侵扰，同时也保障了劳动者的生活安宁，避免了工作信息的不当干扰，让劳动者能够在休息时间得到充分的放松和恢复，从而维护了劳动者作为人的基本尊严和生活的平静状态。劳动者不是为用人单位24小时待命，随时随地工作的工具，也不能承担无法随时工作的不利后果。

再次，劳动者的离线休息权兼具自由权与社会权的双重特质。^[]相较于自由权，社会权更侧重于主体的身份特性，这也是劳动法的一项核心属性。具体而言，劳动者有权享受工时限制及休假权益，其中，在非工作时间不受干扰的离线权利，正是对雇主数字化监控与管理的合理限制，旨在确保劳动者的休闲与休息权益，进而保障其在经济、社会、文化等多方面的权益实现。因此，从国家责任的角度出发，社会权要求国家采取“积极行动”，确保劳动者享有安宁、离线及休闲的权利得以切实落实。据此，离线休息权先于离线权而单独立法并且明确，这是欧盟部分国家能通过立法的重要原因。

（三）、离线休息权的价值

鉴于用人单位日益频繁地利用数字化手段在下班时间向劳动者发送工作指令，近年来，欧洲等部分国家已在法律层面上清晰界定了劳动者的离线权利，即离线休息权。此举在立法中明确赋予劳动者离线权，具有深远的社会意义。

有助于保障劳动者的休息权。我国《宪法》第４３条明确规定了劳动者有休息的权利。然而，在当今数字化时代中，劳动者的休息权无可避免地被随时在线的数字通信设备所侵犯。离线休息权这一权利为劳动者提供了一个清晰的界限，使他们能够在工作时间之外完全脱离工作状态，确保在工作之余能够得到充分的休息和恢复，从而保障他们的休息质量。

维护劳动者生活安宁与和谐，维护劳动者心理健康。离线休息权赋予了劳动者在法定或约定工作时间之外拒绝通过数字工具进行工作联络或处理工作事宜的权利。这意味着，劳动者在下班后、节假日等私人时间内，可以自由地安排自己的活动，无需时刻关注工作相关的信息，从而享受属于自己的私人时间，进而维护其生活安宁。同时，离线休息权也有助于劳动者更好地处理工作与家庭、社交等方面的关系，避免因工作压力而产生的矛盾和冲突。

促进劳动关系的和谐稳定。当劳动者的休息权得到充分尊重和保护时，他们会感到更加满意和幸福，从而增强对用人单位的归属感和忠诚度。这有助于减少劳动争议和纠纷，降低用人单位的管理成本和法律风险。同时，离线休息权的实现也有助于提升用人单位的整体竞争力，因为身心健康的劳动者能够更高效地工作，为用人单位创造更多的价值。

有助于转变用人单位的观念。^[]实现劳动者休息的保障以及工作与生活的平衡，均建立在用人单位需转变自身角色认知的基础之上。这意味着，用人单位不应将自己定位为劳动者工作与生活领域的绝对主导，而应转变为倡导健康生活方式与高效工作模式的可靠伙伴，促使用人单位转变观念，重新界定其社会责任范畴，让企业在追求物质生产及超额利润的同时，亦能兼顾员工的个人恢复与发展，即“人的再生产”。

二、劳动者离线休息权难以保障的原因

劳动者离线休息权难以保障的原因大多是隐性加班所导致的，而隐性加班这种社会现象愈加广泛，在实践中难以反抗则更加损害劳动者权益，两者是一种正相关的关系。

（一）、新就业形态下劳动者态度软弱

在一些用人单位中，由于竞争激烈、工作压力大以及用人单位文化的影响，劳动者感到不得不随时待命，以应对工作需求。同时，由于劳动者就业压力大及处于劳动关系的弱势地位，他们害怕如果拒绝在非工作时间处理工作事务，会影响自己的职业发展或受到不利待遇。这种心态使得他们即使在下班后，也难以完全摆脱工作状态，从而导致了隐性加班的增加。

（二）、举证存在困难

隐性加班证据收集面临多重困难，劳动者难以形成完整的证据链。首先，需证明加班系单位指令，但社交媒体上分配任务的人员是否为单位负责人或代表单位领导，同一性难以确认。其次，单位通常规定加班须经正式审批，而隐性加班往往未经审批，劳动者难以证明加班符合内部条件；同时，还需区分任务源于单位安排还是个人主动行为，如语音指令等情形下举证尤为困难。最后，仅凭社交媒体记录难以界定工作是否发生在正常工作时间之外，加之还需举证单位的工作时间安排，进一步加重了劳动者的举证负担。

三、保障劳动者离线休息权的路径分析

（一）、我国引入离线休息权的可行性分析

首先，我国《宪法》明确规定了劳动者享有休息的权利，这是离线休息权的根本法律基础。《劳动法》进一步细化了劳动者的休息休假权利，包括每周至少休息一日、法定节假日休假等，为离线休息权的引入提供了具体的法律支撑。近年来，随着数字经济的快速发展，劳动者休息权益保障问题日益凸显。政府高度重视这一问题，并出台了一系列政策措施，包括加强劳动监察、推动带薪休假制度落实等，为离线休息权的引入创造了良好的政策环境。

其次，从社会需求与现实基础来看。在数字时代下，劳动者面临隐形加班的困扰，工作与生活的界限模糊，对于休息权益的诉求日益增强。引入离线休息权，有助于缓解这一问题，保障劳动者的身心健康和合法权益，也符合社会期待和民心所向。同时，一些用人单位已经开始探索灵活的管理制度，如实行弹性工作制、合理安排工作任务等，以减少对劳动者休息时间的侵占。这些实践为离线休息权的引入提供了有益的参考。

但是针对离线休息这一需要平衡用人单位需求与劳动者权益保护的复杂问题，如何确立离线休息权，以及确立离线休息权后往往会造成用人单位与劳动者之间的紧张关系，如何塑造新型数字化劳动关系，综合考量用人单位、时区、工作强度等其他因素，达到离线休息权所设立的目的，探索适应我国国情的应对模式，是今后的设计中重点考虑的事项。^[]

构建我国劳动者的离线休息权益是一项系统工程，绝非短期内可轻易达成的目标。鉴于用人单位在下班后利用数字通讯手段安排工作的情况日益增多，我国亟需通过立法手段尽早确立劳动者的离线休息权益，旨在平衡其工作与私人生活，确保劳动者的身心健康得到有效维护。^[]

（二）、劳动者离线休息权的路径研究

1、完善劳动法，保障劳动者休息权

从国家层面加强立法，一是可以将离线休息权纳入劳动基准中工时制度和劳动安全保障的范畴，在我国基本劳动标准立法的规划中或者直接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或《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中新增“劳动者离线权”的内容；二是可以先从典型案例、指导性案例、部门规章等入手，出台劳动法司法解释或补充性规定，逐步完善离线休息权的构建。

当前《劳动法》禁止用人单位违法延长工作时间或强迫加班，但“工作时间”的界定尚不清晰。工作时间应涵盖用人单位能够支配、控制劳动者，或劳动者无法自由支配休息、实际付出劳动并带来利益的时间。针对现行法律对侵犯休息权行为惩罚力度不足、违法成本偏低的问题，建议增设专门的法律责任条款，并配套制定防止雇主报复的措施，以鼓励劳动者主动向法院、劳动监察机构等寻求保护。同时明确，线上办公等特殊情形同样属于加班，劳动者有权获得加班补偿或后续补休。若雇主强制加班却不支付报酬，劳动者可向劳动监察部门举报。劳动行政部门应对违法行为给予警告、责令改正，并可处以罚款。通过上述完善，切实保障劳动者的离线休息权。^[]

从现实来看，离线休息权还应设定例外规定。部分行业的工作性质如消防、医护人员等，需要其能持续在线或保持随时联系，立法者应充分考量，兼顾用人单位和劳动者双方利益，明文列举例外情形，对一些在非工作时间回复工作内容，但严格意义上不属于加班的，允许减少相应的工作时间或者按照加班费标准给予经济补偿。劳动者如与用人单位达成协议放弃离线，也免除了用人单位侵犯离线休息权的责任。但要明确，离线休息权的豁免不等于休息权的豁免，任何用人单位或者劳动者不得以任何理由侵犯或放弃休息休假权。

2、发挥社会监督，增强劳动者维权意识

各类媒体机构、社区团体、村（居）民委员会及人力资源服务部门等应主动关注新形态就业者的处境，积极为他们提供就业资讯及法律咨询服务，充分发挥社会监督作用，涵盖媒体监督与公众监督两个方面。

劳动者需自发提升法律认知，重视与用人单位签订正规劳动合同，明确界定岗位职责与权益范围，尤其需留意用人单位关于“非工作时间休息权益”的具体条款，以增强自我保护能力。同时，妥善保管工作证件、考勤凭证、加班通知及薪资明细等关键材料，为可能发生的维权行动做好准备。此外，与用人单位管理层保持有效沟通，积极争取及维护自身合法权益，是劳动者不可或缺的行动方针。

另外，劳动者应了解并熟悉维权的多种途径，如与用人单位协商、请求工会调解、向劳动监察部门投诉、申请劳动仲裁或提起诉讼等。在面对不合理甚至违法侵害休息权的隐性加班时，劳动者应尊重法律，遵守法律，并学会运用法律手段来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在遭遇侵害时，要敢于站出来维权，理直气壮地拒绝隐形加班。

3、健全工会监管体系

为保障劳动者离线休息权，应当充分发挥工会的监督与支持作用。工会应主动承担监督用人单位执行劳动法律法规的责任，加强与政府劳动监察部门的合作，定期检查工作时间与加班管理，及时发现并纠正违规行为。同时，工会需建立投诉举报渠道，及时介入调查，为劳动者提供法律援助和心理支持。工会还应推动用人单位文化建设，倡导健康平衡的工作理念，通过培训讲座提高劳动者的自我保护意识。为增强工会监督的权威性，政府和社会应给予工会更多支持，确保其依法独立开展工作；对落实保障措施的用人单位给予表彰奖励，形成正向激励。此外，工会可发布相关指南或行为规范，将其融入用人单位的内部管理制度中，从而在完善劳动法的框架下切实保障劳动者的离线休息权。

4、用人单位完善自身制度

完善劳动法以保障劳动者离线休息权，要求用人单位清晰界定各职位的工作职责、薪酬结构、休息权益及职业发展路径。对于无法适用常规休息的特殊岗位，须事先与劳动者充分沟通并达成共识，实行双向选择，确保知情权。同时，应建立高效沟通平台和畅通的申诉途径，强化事前管理，通过细致协调化解潜在争议。倡导营造注重实效的工作氛围，引导员工在法定工作时段内高效完成任务，减少低效加班，避免因休息权益引发无谓争议。此外，需增强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对工作与休息时间的区分意识，促使管理层尊重他人休息时间，减少非工作时段打扰。只有当管理层牢固树立包括离线休息权在内的时间规则意识，离线休息权等规定才能真正得到有效执行。^[]

五、总结

在我国，劳动者的休息时间及健康指数在数字化时代线上工作迅速扩展的状态下逐渐缩短与下降，这是信息化、数字化时代发展的必然趋势。劳动者处于劳动关系中的弱势地位，一方面受就业大环境生存成本增加的压力，一方面受用人单位对其的不断压榨，难以维护其固有法律所规定的人格权、休息权。在现实情形变得紧迫之下，亟需在我国引入离线休息权。但离线休息权作为新兴权利，不可理想化的模仿其他国家，需将其作为一项系统工程，以原则为本，从立法入手，社会监督，工会指导，用人单位自身完善，劳动者提高维权意识等方面进行考虑，并在设立前，综合考量其所含的各种工作因素及豁免情况，真正将权利的设置落在劳动者身上，实现权利初心，实现社会、用人单位、劳动者的三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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