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进东教授从肝论治慢性萎缩性胃炎及验案举隅
期刊: 健康文摘 2026年第21期 DOI: 10.67328/wslwpp2817 PDF下载
王进东教授从肝论治慢性萎缩性胃炎及验案举隅
章春平 罗翠娟 张国辉 王圆圆 王进东*通讯作者[1]
北京中医药大学深圳医院(龙岗)(广东 深圳)518000
基金资助:广东省名中医传承工作室建设项目(粤中医办函[2023]108号)
【摘要】慢性萎缩性胃炎(CAG)病位在胃,然其发生、发展与肝的功能失调密切相关。王进东教授基于多年临证经验,提出“土得木而达,木郁则土壅”是CAG的核心病机之一。认为现代人生活节奏快、精神压力大,易致肝气郁结,初则横逆犯胃,导致胃脘胀痛、嗳气等肝胃不和之证;日久气滞则血瘀,郁而化热则伤阴,形成气滞血瘀、肝火犯胃的复杂局面,此乃胃黏膜萎缩、肠化生甚至异型增生的关键病理基础。王教授认为该病属于脾胃虚弱为本,气滞痰凝血瘀为标,肝失疏泄导致病理产物形成。所以在治疗CAG时,王教授不独治脾胃,尤重调肝,根据临床辨证,立“疏肝和胃、益气健脾、活血通络、清火养阴”的基本治法,帮助萎缩之黏膜渐趋康复。本文通过总结王进东教授从肝论治CAG的学术思想、辨证分型及用药特色,并附典型医案佐证,以期为中医药治疗本病提供新的思路和有效方法。
【关键词】慢性萎缩性胃炎;从肝论治;肝;胃;名医经验;王进东
王进东教授,主任医师,广东省名中医,硕士研究生导师,北京中医药大学深圳医院治未病科学术带头人,省级名老中医学术经验传承工作室指导老师,第三、四、六批深圳市名老中医药专家学术经验继承工作指导教师。王进东教授从事临床40余年,擅长运用经方以及经验方治疗各类疾病,尤其是对消化系统疾病的治疗颇有经验。
慢性萎缩性胃炎(Chronic atrophic gastritis, CAG)是以胃黏膜固有腺体数量减少或萎缩为特征的慢性炎症性疾病。该病在我国呈现较高发病率[1],且具有病程迁延、难以根治的特点。流行病学研究显示,该病发病率逐年升高,发病群体趋于年轻化。根据世界卫生组织定义,伴有肠上皮化生或异型增生的CAG被明确归类为胃癌前状态[2]。目前医学界广泛认同胃癌发生的Correa演变模式:正常胃黏膜→慢性非萎缩性胃炎→萎缩性胃炎→肠上皮化生→异型增生→胃癌[3]。在我国胃癌发病与死亡人数持续位居全球首位的背景下,作为关键癌前病变的CAG对公众健康构成严重威胁。现代医学主要采用根除幽门螺杆菌、抑酸剂、促胃肠动力药及黏膜保护剂等对症治疗,但在改善患者临床症状和逆转病理改变方面存在局限[4]。相比之下,中医药干预显示出独特优势,不仅能有效缓解临床症状,更可显著改善胃黏膜病理状态。
CAG患者常表现为胃脘痞满、嘈杂不适、纳呆食少、嗳气反酸、背胀及形体消瘦等特征性症状群,中医将其归属“胃痞”“痞满”范畴[5]。临床多见脘腹胀痛牵连胁肋、随情绪波动加重的证候特点,其核心病机为肝气郁结、横逆犯胃。针对此病机确立疏肝和胃、降逆止痛治法,临床采用疏肝和胃类方剂进行辨证施治,可取得显著疗效。王进东教授基于多年在消化疾病方面的临床实践,王教授认为,慢性萎缩性胃炎(CAG)的发生具有本虚标实的特点,本虚即脾胃气虚,胃阴不足;标实即情志失调、气郁痰凝、气滞血瘀,痰瘀互结。本病病位虽在胃腑,然而与肝脏关系尤为密切。其中,肝失疏泄是导致气滞、痰凝、血瘀等病理产物形成的重要环节。王教授在临床诊疗中深谙此理,处方用药时特别强调舒肝为先,从肝论治的原则。笔者有幸随师学习,深受启发,现尝试对王教授从肝论辨治CAG的独特经验进行初步探讨与分析。
1 从肝辩治在CAG治疗中的基础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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肝胃脏腑相邻,经络相通
肝与胃在解剖结构上同居于人体膈肌之下,属中焦范畴,二者位置毗邻,关系密切。在经络联系方面,肝与胃通过各自的经脉相互沟通,共同参与气血的输布与调控[7]。据《灵枢·经脉》记载,足阳明胃经的循行路径包括“从缺盆下乳内廉,下夹脐,入气街中”,并有分支“别跗上,入大趾间,出其端”,另有别络“下络喉嗌”。与此同时,足厥阴肝经则“起于大趾丛毛之际……挟胃……循喉咙之后,上入颃颡”。两条经脉不仅在胸腹部有多处交会,如肝经“挟胃”而行,明确经过胃腑周围,而且均上行至咽喉区域,形成经络上的衔接与贯通[8]。这种密切的经脉联系,为肝胃在生理功能上的协调配合及病理状态下的相互影响奠定了结构基础。
1.2 肝胃生理功能的协同性
肝与胃在经络循行上相互贯通,五行属性上亦存在生克制化关系,两者在生理层面紧密关联,共同维系人体气机平衡,并参与饮食消化与气血输布过程。五行理论中,肝属乙木,胃属戊土,二者通过有序的相克关系维持生理功能的协调。在气机调控方面,中焦脾胃作为升降枢纽,其脾升胃降的功能有赖于肝气的疏泄与调畅作用[9]。肝性主升发,胃气以通降为顺,二者升降相因,共同维持全身气机的动态平衡。在消化功能上,胃主受纳腐熟水谷,而肝的疏泄功能对水谷运化至关重要,如《血证论》所强调:“食气入胃,全赖肝木之气以疏泄之,而水谷乃化。”此外,肝胃协同参与气血运行,《素问·经脉别论》指出“食气入胃,散精于肝”,表明胃所化生的精微需输布至肝[10]。同时,胃为气血生化之源,其化生的气血滋养全身经脉,此过程亦需肝气疏泄以促进气血的畅达与输布。
1.3 肝胃病理变化的相互影响
从肝论治慢性萎缩性胃炎(CAG)的核心病理机制在于“木旺乘土”。此理论源于中医五行学说,肝属木,主疏泄,调畅气机;胃属土,主受纳,以通降为和[11]。《素问·五运行大论》阐述“气有余,则制己所胜”的原理,即肝木之气过盛则克伐胃土[12]。当情志不畅、压力倍增等致病因素长期存在时,易导致肝气郁结,疏泄失常。郁结之肝气过盛,横逆犯胃,即形成“木旺乘土”之病理状态。“木旺乘土”对胃腑的影响具体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首先,气机层面,肝气横逆,直接克伐胃土,导致胃气壅滞,失于和降,临床常见胃脘胀满或胀痛、嗳气、呃逆等症。气滞日久,进而凝滞血行,形成胃络瘀阻,这与CAG后期黏膜下血管扭曲、局部微循环障碍的病理改变高度吻合[13]。其次,功能层面,肝失疏泄影响脾胃的运化与升降。胃失和降则纳谷不佳,浊气上逆;脾失健运则生化无源,胃黏膜失于濡养,逐渐导致腺体萎缩、肠化生等病理变化。再者,津液代谢层面,气机郁滞可化热生火,形成肝胃郁热,灼伤胃络与胃阴,表现为口干、口苦、胃脘灼痛;若气滞津停,则聚湿生痰,痰瘀互结,进一步加重黏膜病变的复杂性[14]。现代研究亦为“木旺乘土”提供了佐证。长期的精神应激可通过“脑-肠轴”机制,引起自主神经功能紊乱与下丘脑-垂体-肾上腺(HPA)轴过度激活,导致胃酸分泌异常、胃黏膜血流减少、屏障功能受损,从而诱发或加重胃黏膜的炎症、萎缩乃至异型增生[15]。因此,“木旺乘土”不仅是CAG发生发展的重要病机枢纽,贯穿于气滞、痰凝、血瘀等多个病理阶段,也深刻揭示了肝脏在CAG病程中的关键作用。
2 从肝论治CAG临床治疗策略
王教授指出,CAG的病理演变呈现“由气入血、由经入络、久病及阴”的动态过程。疾病初期以肝胃气滞或肝胃郁热为主,随病程迁延,渐致阴液耗伤、络脉受损,后期则多见肝胃阴虚与胃络瘀阻。临床诊疗需综合症状特征及胃镜表现,审证求因,分型论治。
2.1 疏肝理气,调畅中焦
针对肝失疏泄、胃失和降所致肝胃气滞证,治宜疏肝解郁、理气和胃。情志抑郁易致肝气郁结,削弱其升发条达之性,进而影响胃气通降。典型症状包括情绪抑郁、善太息、胃脘痞满、嗳气纳呆;舌淡红苔薄白(或伴齿痕),脉弦细[16] 。方选逍遥散加减,配伍辛甘药物(如枳实、陈皮)健运脾胃。若气滞显著或情志郁结较重,可加木香、砂仁增强理气功效。王教授注重药物性味与升降特性,常佐升麻引胃气上升,稍配柴胡升发少阳春生之气,共奏疏调肝胃之效。肝气横逆犯胃者,治当平抑肝逆、和胃降浊[17]。临床表现为急躁易怒、脘胁胀痛、嗳气频作、胸闷或肠鸣腹痛;症状随情绪波动加重;舌红苔薄白,脉弦。方用柴胡疏肝散、痛泻要方等,主以白芍、甘草抑木培土。使用理气药时需防辛散伤阴,可酌加白芍护阴。气机畅达有助于改善胃黏膜萎缩。
2.2 清肝泄热,化痰降逆
肝火犯胃或气郁化热可致肝胃郁热,久则灼津成痰。症状特征为心烦易怒、胃脘灼痛嘈杂、吞酸口苦;舌红苔黄,脉弦数。胃镜多见黏膜充血肿胀、黏液黄稠或伴结节。治宜清肝和胃、化痰降逆,方选左金丸、丹栀逍遥散等[18]。王教授强调“治未病”思想,虽无显性痰浊征象,亦常预加半夏、茯苓等化痰药物(如薏苡仁、陈皮、砂仁)以阻断病情进展。对于胃酸过多引起的胃痛、烧心、反酸等,王教授多加海螵蛸予以制酸止痛,临床效果颇佳。
2.3 滋养阴液,柔肝益胃
素体阴虚或热邪伤阴所致肝胃阴虚证,治宜滋阴养肝、和胃生津。症状见胃脘灼痞、饥不欲食、口干目涩、形瘦便干;舌红少津有裂、少苔,脉细。方用一贯煎、益胃汤等[19]。王教授分层论治阴虚:初用酸甘化阴法(白芍、五味子、党参);阴虚火旺者投甘苦寒之品(天花粉、麦冬);阴伤较重者予甘寒滋养(石斛、百合);血虚者用生熟地黄;精血亏甚则选阿胶等血肉有情之品。滋阴可恢复肝体胃润之性,为功能复常奠定基础。
2.4 化瘀通络,调和肝胃
病久入络致胃络瘀阻者,治宜疏肝和胃、祛瘀通络。症状特征为胃痛固定拒按、面色晦暗、便黑;舌暗瘀斑、舌下络脉青紫,脉弦涩。胃镜见黏膜苍白、血管显露增或颗粒生[20]。主方选失笑散、丹参饮等,常配伍党参、甘草补中益气,柴胡、升麻升发脾阳,山药、益智仁培补元气。王教授指出,对病理改变显著者(如重度萎缩或肠化),可增三棱、莪术、丹参等化瘀消癥药。瘀祛络通有助于延缓黏膜病变进展。
3 验案举隅
姚某某 女48岁,2023年11月26日以“反复上腹部胀满、隐痛3年,伴嗳气、反酸,加重1个月”为主诉,就诊于北京中医药大学深圳医院名医馆王进东教授门诊。现病史:患者3年前因工作压力大,开始出现上腹部胀满不适,隐痛,伴嗳气、反酸、恶心,烦躁。曾于外院就诊,诊断为“慢性胃炎”,间断服用西药(质子泵抑制剂、胃黏膜保护剂),症状时好时坏。近1个月因情绪波动,症状加重,上腹痛、腹胀明显,牵及两胁,食欲减退,二便正常。平素情绪急躁,睡眠欠佳。外院胃镜检查提示:慢性萎缩性胃炎(CAG),病理示胃角轻度萎缩伴伴轻度肠上皮化生。幽门螺杆菌检测:13C呼气试验(+),提示感染。舌质淡红,边有齿痕,苔薄白,脉弦滑。 西医诊断:慢性萎缩性胃炎 幽门螺杆菌感染;中医诊断:胃脘痛 肝胃不和。采用中药内服,结合生活调摄,比如:饮食方面要干湿搭配,少食多餐,忌浓茶;起居方面要早睡早起,不要熬夜;运动方面要适当锻炼,可以选择八段锦等运动项目。中医处方:小柴胡汤合四君子汤加减。组成:柴胡15g,黄芩10g,白芍15g,枳实10g,党参15g,白术15g,茯苓15g,姜竹茹15g,桔梗15g,泽泻10g,木香10g,厚朴10g,远志10g,甘草6g,海螵蛸15g(先煎)。14剂,每日一剂,水煎服,早晚温服。二诊(2023年12月10日),患者自述腹痛未发作,腹胀较前明显好转,无嗳气、反酸,恶心,心情及身体轻松,饮食、睡眠可,二便调。舌淡红,苔薄白,脉弦滑。 中医处方:上方去远志、海螵蛸、白芍,14剂,煎服法同前。三诊(2023年12月24日),患者无腹痛、腹胀,无嗳气、反酸,恶心,心情及身体轻松,无其他不适,饮食、睡眠可,二便调。嘱上方继服14剂,煎服法同前。后患者复诊6次,规律服药。后期随访,患者于2024年11月21日复查胃镜提示:慢性非萎缩性胃炎,幽门螺杆菌检测:13C呼气试验(-)。2024年12月28日电话随访,患者诉诸症皆无,身心愉悦。
按语:患者情志不舒,肝气郁结,横逆犯胃,致胃失和降,故见脘腹胀痛、嗳气反酸;肝郁乘脾,脾失健运,故腹胀、食欲减退;四诊合参,辨证为肝郁脾虚犯胃之象。病位在肝、胃、脾,属本虚标实,以肝气郁结为本,胃失和降为标。治疏肝理气、和胃降逆,佐以健脾。柴胡疏肝解郁,为君药;黄芩清热燥湿,助柴胡以解肝郁;竹茹清热化痰,除烦止呕;枳实行气消痰,与竹茹相配,一温一凉,调和药性;桔梗开宣肺气,与泽泻同用作为对药,宣上利下,调畅气机,利水渗湿;白术、茯苓、党参,远志,益气健脾,宁心安神;木香、厚朴行气消食、下气除满;海螵蛸制酸止痛;甘草调和。诸药合用,共奏疏肝理气、益气和胃之功。二诊时,患者诸多症状较前改善,无腹痛,睡眠好转,故减海螵蛸、远志。三诊时,患者无不适症状,继服上方。该方从肝论治慢性萎缩性胃炎,以疏肝理气、益气和胃为主,可改善肝气郁结,胃失和降问题。所以患者症状改善明显,幽门螺旋杆菌检查转阴,胃镜下萎缩表现均得以逆转。
本案例通过从肝论治的方法治疗慢性萎缩性胃炎,以疏肝理气、和胃健脾为法,治疗慢性萎缩性胃炎取得良好疗效。初诊时紧扣肝郁犯胃之病机,选用小柴胡汤疏肝行气,配合四君子汤健脾益气和胃;二诊、三诊随证变化,逐步转向健脾合胃固本。体现了中医“治肝可以安胃”的学术思想,肝气调达则胃气自和,脾胃功能得以恢复[14]。慢性萎缩性胃炎病程迁延,易受情志影响,从肝论治CAG不仅缓解症状,还能改善整体状态,符合中医“整体观念”和“辨证论治”原则。中医从肝论治CAG不仅能有效缓解临床症状,更可显著改善胃黏膜病理状态。临床中需注意情志调摄与长期随访,以预防复发[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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